第七十三章 夫子的故事(下) - 将夜

第七十三章 夫子的故事(下)

好久不见长安城,黑刻马车在朱雀大道上缓缓行驶,宁缺和嗓桑掀起窗帘,看着熟悉的街景,难免有些感慨。 如同在桃山西陵神殿下一样,长安城里的居民,没有人注意到黑色马车,好像根本看不到它。 由朱雀大街向东,建筑渐矮,便到了东城。 马车驶入久别的临四十七巷,停在老笔斋前。 隔壁假古董店里,依然回荡着吴老板和他妻子的吵架声,巷口还残留着酸辣面片汤摊子留下的油清。 咯吱一声,老笔斋铺门开启,宁缺和桑桑把夫子迎入后院休息,只听得一声猫叫,墙头有影子一闪而过。 他看着墙头笑了笑,走到井边打哼,和桑桑一道清扫,准备做饭。这是夫子第一次来老笔斋,总要正经吃顿饭。 几盘简单的青蔬和家常肉菜,很快便做好,搁在前铺的桌上,夫子取筷子吃了几口,露出满意的神情,很是紧张的桑桑这才松了口气。 用完饭后饮茶闲叙,桑桑站在尖子身后替他捏肩,气氛很是安宁惬意,只是盛夏的长安城总是令人恼火,宁缺拿了把扇子站到夫子身前。 他一面扇风,一面问道:“您为什么没有把明字卷拿回来?” 夫子说道:“当年在知守观里看书的时候,我就没有动过偷书的念头,这时候自然更不会拿,想着留给那家伙的徒子徒孙也好,直到后来你小师叔灭了魔宗我不想让道门拿回去,才把它拣了回来。” 在老笔斋里没有坐太长时间,夫子喝完茶后便带着二人离开,继续坐着马车闲逛,逛着逛着,便逛到了长安北城,隐隐可以看到皇城。 时值盛夏,长安城里酷暑难耐街上行人不多大树却很快活,郁郁葱葱繁茂至极,显得极为浓郁,掩映宫墙,很是美丽。 “唐国打败荒人帝国后,西陵神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国度的地位默允了它的特殊性,而俗世诸国受唐国影响,也开始修订律法,道门和修行宗派,渐渐把更多的权力,交还到普通人的手中。” 夫子看着窗外不远处的皇宫,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普通人不会修道,敬畏较少,反而能够在利益争执之中找到平衡的方法。但普通人也有一格不好,那就是他们太容易老,寿命太短。 “李皇帝擅长谋略军事指挥但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他也会老,老了之后很容易犯糊涂有时候会和我的想法抵触。那些年,我在长安城南修了间书院便干脆在书院里读书,懒得见他,免得生气。” 宁缺很好奇这个大唐开国皇帝与夫子的故事会怎样发展,问道:“后来呢?” 夫子说道:“后来李皇帝实在是糊涂的有些厉害,不知道从哪里听的闲话,说要长生不死,便需要吃我的肉,竟想要对付我。” 宁缺担忧说道:“那您怎么办?” 夫子说道:“昊天要吃我,我都不让它吃,更何况是李皇帝,当他想对付我的时候,我进皇宫把他给杀丫。” 宁缺尖惊说道:“就这么杀了?” “不就这么杀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要三司会审,判他凌迟?” “老师……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大唐第一个皇帝就这样被我杀了,我虽然没有觉得伤心难过,但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法子……我来教新皇帝,这样就算新的皇帝也犯糊涂,但总不至于想吃我的肉。” 宁缺心想这大概便是书院在大唐拥有如此超然地位的历史由来。 “新皇帝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很不错。”夫子轻捋胡须,满意说道。 宁缺默然想着,老师你杀了人家的亲爹,随时可以杀他后再立一个新皇帝,可怜的太宗陛下除了对你孝顺还能怎么办? “大唐后来的皇帝也都称得上优秀,老李家的血脉有值得骄傲的地方,一切走上正轨之后,像我这么懒的人,当然不愿意再去理会朝政之类的事情,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过皇宫一步。” 夫子的目光穿过车窗,穿过茂密的青树,穿过泛着热雾的金河,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神情很平静,只有眼眸最深处能够看到一些感伤。 黑色马车缓缓启动,离皇城越来越远,至繁华热闹地,于满街商铺伙计慵懒的目光下前行,停在一间铺子前,铺子名为陈锦记。 夫子走进陈锦记,给桑桑买了一大盒脂粉。 “老师,您何必这般宠她。” 宁缺看着桑桑匀匀涂着脂粉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别说,我家桑桑现在变得越来越白了。桑桑微羞低头,对夫子致谢。 夫子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黑色马车离开陈锦记,继续南行,行驶在笔直宽敞的朱雀大道上,这一次马车经过那片著名的朱雀石制绘像。 车轮碾压着石板而过,那些自外郡外州而来的唐国游客,正顶着烈日,撑伞看着地面的朱雀绘像,忽然一阵风起,被眯了眼睛。 风沙间,朱雀绘像的眼眸微微转动,仿似要活了过来,却在片刻之后,失去了所有灵动的感觉,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昏暗的车厢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浑体通红的小鸟。 小红鸟在地板上挪动,姿式显得有些笨拙,模样看着很是可爱,但朱红色的羽毛里却似乎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啾啾。 小红鸟走到夫子身前,叫了两声。 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红鸟顶着夫子的指腹,转动着,显得很是高兴。 “过……就是那只朱雀?” 一路以来,宁缺己经听到看到了很多震惊无语的事情,如今知道长安城乃至惊神大阵,都是老师的手段,此时看到朱雀忽然化出身形,出现在黑色马车里,虽然还是很震撼吃惊,但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学着夫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想要摸摸这只传说中的朱雀。 小红鸟霍然转身,盯着宁缺的眼睛,神情显得格外威严,眼眸里流露出警慎、厌恶、轻蔑、不屑的情绪。 宁缺想起当年自己和桑桑撑着大黑伞在雨中观朱雀绘像时的感受,还有自己身受重伤躺在朱雀绘像时的经历,赶紧把大黑伞塞到臀下遮住。 小红鸟又转动脑袋望向桑桑,眼眸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迷惘。 黑色马车驶出长安南门,向着书院而去。 这些年里的无数个清晨,宁缺便是沿着这条道路去书院读书修行,对道路两侧的景致非常熟悉,所以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本来想问夫子,千年以来书院的变革……然后他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不用问,书院可以有很多任院长,但只有一位夫子。 “您是书院第一任院长,也是如今的书院院长,中间这些年您在做些什么?如果真是不想理会世事,为什么又会出山重新执掌书院》” “这几百年里我很忙。我想着当年在西陵神殿我管藏书楼,自己又喜欢看书,有了书院,当然要去世间各处收集书籍,这事情很费时间。” 夫子说道:“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往天上飞了那么多年,为这件事情做准备,下决心则花了更多年的时间。在世间游历的过程里,我寻找传说中的冥界,寻找世界的边缘,寻找真正美味的食物,寻找一些人,也花了很多时间。” 宁缺问道:“您在找什么人?” 夫子说道:“我想找到一些和我一样的人。” 宁缺问道:“您找到了山……” 夫子说道:“我找到了酒徒和屠夫。我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关于昊天更多的事情,也知道了一些永夜的事情,于是我想邀请他们一道做些事情。” 宁缺说道:“他们没有同意?” 夫子点头说道:“不错。” “那您怎么做的?” “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谁赢了……”宁缺摆手说道:“抱歉,这个问题很白痴。” 夫子叹道:“他们当然打不过我,恼火的是,他们还是不肯听我的。” “您究竟想做些什么?”宁缺问道。 夫子看着宁缺说道:“你先前不是问我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 宁缺点点头。 夫子说道:“这些年,我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思考一个问题。” 宁缺问道:“什么问题?” 夫子说道:“怎样才能战胜昊天。” 黑色马车的车厢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夫子的声音仿佛还在飘着,落在地板上,朱雀鸟踩出的焦印,如水般轻拂。 这趟修行旅程早就已经揭示了真相,师徒还讨论过更加具体的问题,然而当这句话最终如此真切而简单地出现,依然显得那般震撼。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头来问道:“老师,您想出方法了吗?” 夫子恼火说道:“如果想出了方法,我怎么还会在这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