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铁剑请你哭 - 将夜

第一百三十章 铁剑请你哭

天时尚早,晨光熹微,青山前的原野上飘着薄雾,光线晦暗,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环境里的光线,如同发黑的珍珠。 原野上插着五柄剑,那是二师兄昨日从剑阁弟子手中夺来的的剑。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到五柄剑前,而是绕了过去。 青峡之战持续了一整天,他没有退一步,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薄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断喝。 “三清山梁襄前来领教!” 三清山乃东南名胜,是道门大宗,只是这些年来烂柯寺声名太盛,所以相形之下有些籍籍无名,实际上派中多有强者。 梁襄是三清山里天赋最高、境界最高的年轻弟子,深得宗派长辈喜爱,即便是西陵神殿也多有关注,对自已的剑道很是自信。 昨夜领受西陵神殿军令后,他并不像别的修行者那般神情黯然,相反他很是兴奋,他想看看这位书院二先生究竟能不能接自已一剑。 所以他的声音很是自信,非常骄傲。 随着这道声音而至的,是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锋锐细窄的剑身,就像是羽箭一般轻而易举地刺破空气与薄雾,呼啸而至。 二师兄看着薄雾深处,没有什么情绪,没有看那柄飞剑一眼,伸出右手。 薄雾里传来一阵撕裂的声音。 就像是无数张纸,被有力的手指撕成了无数块碎片。 青峡前的天地气息,随着这阵声音,被生生撕开。 那柄飞剑拖着的一缕天地元气,随着无处不在的撕裂,自然断裂。 雾里响起一声痛苦地闷哼。 那柄呼啸而至的飞剑,陡然失去控制,缓慢至极地落了下来。 落向二师兄的手间。 二师兄握住那柄飞剑,随意掷向身后。 锃的一声,锋利的飞剑,深深插进微湿的原野地面。 和昨夜那五柄飞剑并排而立。 晨光渐盛,薄雾骤消。 原野间的画面变得清楚起来。 一名年轻道士浑浑噩噩地站在那处,双手空空,胸襟前全部是鲜血,看他的神情,竟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他便是三清山骄傲的梁襄。 两名三清山同门上前把住他的双臂,以免他倒地不起。 梁襄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喉咙里憋出一道惊恐至极的怪叫。 昨日看着剑阁弟子的飞剑被夺,他还在嘲讽那些南晋人名实不符,然而此时此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已的本命剑被抢走,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对面那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宗门长老没有教过? 同门拖着梁襄向原野南方回去,他痴痴傻傻看着阴晦的天空,不时发出几声怪异的惨嚎,被打击的道心尽毁。 二师兄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甚至已经忘了那个骄傲的年轻道门修行者来自何方,叫什么名字。 原野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修行者,还有数十名明显在武道修行上浸淫多年的军中强者,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没有骑马,而且身上都贴着符纸。 这就是西陵神殿的应对方法吗? 二师兄举起宽直的铁剑,指向密密麻麻的修行者们,左手负到身后。 篷下的书院诸人,看到师兄这个动作,知道这是命令他们不得擅动。 西陵神殿既然已有准备,那么琴箫之声,暂时不需要响起。 第二个向青峡发起攻击的修行者,是名来自小东山的散修。 这名散修修的是武道,走的不是一般路数,多年来在山野里与狮虎搏斗,增进修为,境界已然极深,如果他愿意从军,无论在南晋还是在宋齐诸国,都能谋一个将军的职位,只不过他的人生目标是成为西陵神殿的神卫统领,所以一直没有出山,直到神殿诏令举世伐唐,他才终于迎来了人生的机会。 只要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来自已强大的实力,自然会被神殿看中。 那名散修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举起那把屠尽小东山中狮虎的沉重大刀,暴喝如雷,双脚在原野间蹬出一条土龙,势不可挡地向青峡处冲去。 这名散修的速度奇快,竟连空气都被震的嗡嗡作响。 原野间的修行者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名散修已经掠至二师兄的身前,那柄大刀挟着无穷无尽的威势便斩了下去! 二师兄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他举起宽直的铁剑,挥了出去。 覆盖全身的盔甲边缘,有一抹衣袂露在外面。 当他挥剑的时候,那抹衣袖都没有一丝颤抖。 正如柳白昨夜对弟子们解述的那般,二师兄挥剑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已的力量,而是天地的力量,所以他的动作很自然。 他的动作就是自然。 就像挥一挥衣袖。 没有卷起一丝云彩,却把青峡前的天地气息全部席卷而起。 他的手臂与铁剑,便在天地气息之间,随之而去,用心而不用力。 铁剑与那名散修的大刀在空中相遇。 曾经斩狮杀虎的刀锋,在天地之前,渺小脆弱的像是纸片。 只听得喀喇一声,沉重的大刀碎成无数碎片。 铁剑继续前行,看似轻柔平静地拍在那名散修的胸前。 轰的一声巨响。 那名散修魁梧的身体,骤然离地向空中飞去,飞掠了数十丈距离,然后重重摔落到地面上,竟砸出了一个深坑。 片刻后,坑中响起一声暴烈不甘的怒吼。 那名散修把手中的刀柄扔掉,愤怒地向坑外爬去。 然后他重新摔回坑中。 他怒吼一声,再爬。 他再次摔回坑中。 如是者五次。 这名散修终于爬不动了,有些惘然地跌坐到坑底。 哇的一声。 他开始吐血血水是黑色的,里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内脏的碎屑。 那道铁剑的力量,竟是透进此人强悍无比的肉身,直接震碎了他的内腑。 而这名散修自已竟是毫无察觉,直到他尝试了五次站起,那些震动,才让已经布满无数裂痕的内腑,尽数裂开。 就像那柄看似强大的刀一般。 接下来向青峡发起攻击的,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柄剑。 而是二十余柄剑。 二十余柄来自各国各宗派修行者的飞剑。 晦暗天色笼罩的原野间只闻剑声凄厉,只见剑身如虹,竟变得明亮起来。 这二十余人都是洞玄境的大剑师! 世间修行者的数量并不多,洞玄境的数量更少,能够有能力在一个战场上,组织起这么多大剑师,只能是大唐和西陵神殿。 二十余柄飞剑呼啸狂舞的画面极为罕见。 即便是知命巅峰的大强者,面对这样的攻击,也会觉得非常棘手。 二师兄没有觉得棘手,只是觉得自已只有两只手,有些麻烦而已。 看着破空而至的二十余柄飞剑,他把铁剑插进身前的泥土里双手伸向空中随意而捉,因为动作太疾所以显得有些乱七八糟。 只听得无数声脆响。 二十余柄飞剑,都被他抓在了手里。 他的手掌并不大。 也不知道怎么能抓住这么多柄剑。 那些飞剑横七竖八地握在他的手里,就像是真正骄傲、骄傲到懒得打扮自已的孔雀醒来无事,随意开屏晾翅一瞬,真的很乱七八糟。 然后他把这些飞剑掷到身后。 那些剑插进湿软的原野里。 昊天道门统领世间,就连剑圣柳白和书圣王大人都是客卿不知多少修行者为其附庸这场青峡之战毫无疑问是百年来修行者参战数量最多的一场战斗。 无数修行者和联军强者,涌过原野,向海浪一般攻击青峡,拍向那个沉默站在青峡前的男人无论前面的同伴倒下多少,后面的人依然在继续。 这便是前仆后继。 只是后继者依然无法前进一步,还是只能仆地不起。 数十只手臂伴着鲜血飞向天空。 数十具尸体被震向远方。 无数飞剑凄厉的破空而至,然后在那个男人的手中变成废铜烂铁。 昨日青峡前的原野上插着数万枝羽箭,那是一片箭林。 今日战斗激发的天地元气震动早已把那些羽箭震成碎砾,取代它们位置的,是一百多把深深插在原野间飞剑。 那些飞剑样式各异,气息不同,有宽有窄,有锋有钝。 但当它们插进地面之后,便变的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那般的死气沉沉。 那是一片剑林,更像是一片剑冢。 二师兄站在剑冢之前,间或挥动铁剑。 他始终站在最开始的地方,一步未动。 他的双眉依然平敛,哪怕一瞬间都没有挑起。 他没有展现令人震撼惊奇的地方,只是平静沉默地挥动着铁剑,从第一剑开始到现在,无论出剑的姿式角度还是力量,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累,从清晨杀到正午,每一剑都是那样的专注,所以显得那样的随意,而且感觉即便要杀到日暮,他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的身上染满鲜血,血水淌过盔甲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从盔甲边缘滴落的位置都没有变化,于是身前的原野上被血水砸出了几个清楚的血坑。 他就像过往那些年里一样,无论姿态还是神情,都是那般的一丝不苟。 一丝不苟地杀人。 越是如此,越发令人心惊胆颤,通体彻寒。 原野上纵横的剑意,渐渐稀寥。 很多修行者被恐惧占据了身心,下意识里停止了进攻。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哭声。 不知道是哪个修行宗派的修行者,竟被吓哭了。 没有人想着要去嘲笑那个人。 因为看着那把正在滴血的铁剑…… 所有人都很想哭。